李安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在听到什长说了这句话后,她便看到这位无所不能的什长,抬起了右手,轻轻的搭在了课长的肩上。
那只在高门大户里算账经营商铺的手,那只到了边关打磨出楔子采石法的手,那只在敌军面前亲手射杀敌人的手,此时却轻柔的摩挲着课长的肩膀。而那位向来要强的课长,眼下却小鸟依人一般,偎在了什长怀里,眼里含着幸福的淡笑。
李安又傻了一会儿。原来如此!她忽然想起了很久远的事,那些被她有意忽视的细节。虽然她经常发现叶流觞和柳无依举止亲近,但每次都会自我说服,认为那只是朋友,她总是下意识认为叶流觞不会是柳无依的良人。
毕竟叶流觞是元妓,在此之前她们是少夫人和家奴的关系,在世人眼里属于伤风败俗那一类,她认为像少夫人这样的世家小姐不会与家奴做苟且之事,而且和叶流觞在一起意味着没有子嗣。没有子嗣不仅会沦为绝户头,财产被亲族夺走,死了也没人送终。很多次她都先入为主的认为二人不可能,却忘了两位女子是多么“离经叛道”。
柳无依虽是坤泽,却不拘小节,在危机四伏的军营挣扎着活下来,叶流觞虽是元妓,同样胆大自信,而她考虑的一切皆基于世人的看法,却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二人根本就不能用世人的看法来评价,她们也不在意世人眼光。
直到太阳西偏,潜行什的队伍离开村子,李安还有些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叶流觞柳无依道别的,也不知道下午是怎么过去的,从得知叶流觞和柳无依私定终身的那一刻起,她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抽走了魂魄。
见天色渐晚不便赶路,叶流觞吩咐大家到客栈落脚,今晚叶流觞和柳无依还是住在了一间房里。
“依儿,你看小李一下午都木木的,我们是不是做的太过了?”想起李安木讷的样子,叶流觞实在担心。
“你别想太多,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越大,长痛不如短痛,况且若连这点坎坷都不能迈过,小李的仕途也就到这了。”
“说的也是。”叶流觞点点头,她索性放松了自己躺在舒适的床上,开始畅想起来:“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日子真是美妙,整日就吃喝玩乐,连钱都不用我们掏。”
“也就玩一个月,之后等着我们的就是生死攸关的考验了。”柳无依暗笑,叶流觞现在越来越适应边关的生活了,其实她觉得叶流觞适合边关,或者说她和叶流觞都适合边关,这里自由自在,没有那么多成见,如果不用拼命就好了。
“先玩了再说嘛,再多的困难都能克服的,你瞧瞧,如今我们也攒了一些银子,指不定等我们从草原回来,届时混合土也有了着落,以后我们就在封地大搞水利,肥硕自己,这么想来在边关当兵为朝廷所用其实也挺好的。”
叶流觞是个很简单的人,虽然所受的学问比较偏门,但她有点像老朱家的皇帝一样,因出身农家即便获得了地位和财富,其骨子里还是存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农思维,在她看来有妻有子人生就美满了,没那么多野心。
“你就是想的太美了。”柳无依不厚道的打破叶流觞的白日做梦。
“何出此言?”叶流觞问道。
“如今我们生活好是因着对朝廷有利,或者说我们懂得多,对发展边关有好处,可一旦我们教会这批少年,结束草原的作业,我们便没了优势,我们的身手在年轻一代的士兵中就排不上号,届时这份优待也会被剥夺留给那些将帅之才。”
“不会吧?难道你觉得少年们会逼死我们?”叶流觞顿时紧张起来,她从未想过这些少年会这般。
“流觞,你不会不懂,不要把你的观念带入他人,在这个世道中我们才是异类。在普遍狡兔死走狗烹的年代,猫把本事教给了老虎,可最终老虎却把猫逼上了死路。你说少年们以后都是各个邻域的人物,我认可,但是我更知道他们都是成长中的老虎。”
柳无依对她们的未来持非常悲观的态度,或许说叶流觞同为天元还有一拼之力,而她作为坤泽,毫无疑问就是在等着用尽废退。而叶流觞把她看得如此重要,定然也是一条不归路,若一直呆在军队中以后她们指不定活下去都希望渺茫。
叶流觞突然抓住柳无依的手:“我不会让你这般的。”
柳无依一愣,遂笑着道:“好。”
此番交谈,两人的心境有了细微的变化,更坚定以后的方向。一夜辗转过去,第二日二人依旧姗姗来迟,少年们对此已然习惯了,两位长官前身是大户人家,自然不同他们这些庄稼汉起的比鸡早。只是李安依旧有点低落,眼底乌青,可见昨夜睡的并不好。
叶流觞在晨光中伸展了下身子,身体透着一丝疲惫。她不由得想起青楼染坊流传的歪诗——‘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如今的她们还真是有些对应上这首诗呢。
短暂休整过后,少年们再次踏上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