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了裘松龄,周长城又开车回到医院,在楼下给万云带了个快餐上来,对她说:“我回去给桂老师拿换洗衣物,等会儿就过来,还有什么要拿的,你一并跟我讲。”
好在周长城在开始的时候坚持要了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没有人睡,他们晚上陪床的时候,就能用一用。
万云吞下一口饭菜,说:“我等会儿给你写个单子,还有桂老师平常吃的那些药你也带过来,让医生都看看。”也不知道桂老师这回要在医院住多久,又说,“行军床也带一张过来吧。”
饭都没吃完,万云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快速写下衣物毛巾牙刷药品,甚至还有桂老师平日爱喝的茶叶,撕下来,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捏着万云的那张纸,摸了摸她的头发:“要不等会儿我过来,你再开车回去休息。明天餐馆还要开业呢。”
万云看着在床上还盖着呼吸机罩子的桂春生,叹息,摇头:“桂老师身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还是尽量别离开他,让他心理上有个依靠。餐馆的事,我叮嘱袁东海和林彩霞他们多上上心,对付几天没问题的。”
她也担心餐馆的生意,可没有办法,事急从权,何况人总是比钱更重要的。
桂老师于他们夫妇两人有恩,亦师亦亲亦父,总不能让人家在艰难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的温暖。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周长城动作快了些,又俯下身去看了眼桂老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白发。
这桂老头儿,命运怎对他如此不公?平白无事的时候,只觉得他潇洒斯文,如今生病了,看着倒是有点像在周家庄缩着身子睡觉硬熬着过冷冬的小老头儿了。
第165章第165章
九十年代时,工业区附近开了几家影音店,生意很火爆。
这些影音店平时里售卖电影VCD碟片和明星唱歌磁带,因为周围都是工厂,店里日夜轮流放电影或电视剧,进去看一回,不受时间限制,只收两毛钱,很受宿舍没有电视的厂哥厂妹的欢迎。大量的盗版影碟从香港、台湾、日本流传进来,许多人对于国外电影思想文化潮流的认识,就是从这些影视厅开始的。
广州是八九十年代新思想潮流最前沿的地方,许多正确的、不正确的、反抗的、融合的、先锋的、带着情欲色彩的精神食粮,都从这里流传开来。
当然,最受欢迎的,自然还是说中文的大众流行文化,简单易懂,深入人心。
那时候,胡小彬也时不时会钻到这些影视厅里去看电视、看电影,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
1993年时特别流行从台湾传过来的一个古装电视剧——《包青天》。里头一个个耳熟能详、精彩绝伦、悬疑反转、曲折离奇、情感饱满的案子,看得每一位观众都心痒痒的,恨不得一天完全沉浸在里头,一日看完。
这样的电视剧,主题曲却是一首朗朗上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歌曲《新鸳鸯蝴蝶梦》,它的开头是这么唱的是:“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胡小彬在饭馆干活儿的时候,没人和他说话,他就扯着嗓子唱这些流行歌曲,有时候万云和林彩霞都会被他简单的快乐感染,也跟着哼唱两句:“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这是后来的歌,1992年的万云还未听到,但真听到的那一刻,就始终不免跨过某一段时空,产生了一些心灵上的共鸣-
桂春生住院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萎靡而沉默,谁都没办法打开他的心扉。
本来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做好准备,桂老师会变得和周远峰当初生病时那样,喜怒不定,动不动就摔东西,随意找句话头就能和身边的人吵起来,或把照顾他的人指挥得团团转。但是桂老师始终没有这样,他反而像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的、并不善于表达的孩子,而且异常听话。
就算是裘松龄过来看他,他整个人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冷冷的,跟往日那种风流潇洒完全搭不上边,更没有办法开口逗人笑。
似乎一夜之间,桂老师就老了,可明明他才五十四岁。
“城哥,我情愿桂老师对着我们所有人都大发脾气,把心里的郁闷发出来,也好过他这样不说话。”在桂老师熟睡后,万云站在病房外头,和周长城悄声说话。
周长城脸上都是担忧,从门缝里看着呼吸发重的桂老师,这种时候,作为家属的无力,真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医生让我们别刺激他,先把身体缓过来再说吧。”
两声叹息,也只能这样了。
刚开始的一周,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请了假。
周长城跟梁志聪说,是自己最亲近的长辈生了病,身边只有自己,他一定要去医院照看。梁志聪很爽快地批了假,甚至还说,若是时间不够,就再批两日。涉及到家庭些事,梁志聪还是很有人情味的。不过姚劲成那头倒是希望周长城能够尽快返回工作岗位,周工现在在昌江精密广州厂,已经是较为重要的职工之一了。
上司和老板都同意周长城请假,但没想到反应最大的竟然是那个不上不下的文才老兄。
之前就因为带文才带得周长城怀疑自己,是否不能当个好上司,以至于周长城历经一番思考后,逐渐把这人放在较边缘的位置,又让张美娟找了个刚毕业的落榜高中生丁万里,这个小丁他带起来倒是顺手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