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汉人子弟与寒门后进,因此得到了拔擢启用。
二十年间,来自白鹭洲的登科进士超过百位,亦成了朝中最不可忽视的中流砥柱力量。
有一次,张养浩问他:
“您总是问我白鹭洲,何不亲自回去看看?于先生在摘星楼前,为您的老师邓光荐立了塑像。”
张珪沉默。
他不可能谅解于谦对邓剡的算计,于谦也不可能谅解他射出的那一箭,最好的方法就是互不相见。
在于谦的有生之年,他始终未曾再度踏进白鹭洲。
后来,又过了许久。
久到蕉痕覆鹿,野芳成春,皇城的芜草来来去去生了又灭,一茬复一茬,久到张珪已经不记得,当年十七岁的他初次踏入京师王廷,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这些年,他身居宰相之位,夙兴夜寐,事必躬亲,身体一直不是很好。
他平日太忙,唯有在病中闲暇时,经常会翻阅邓剡给他留下的《相业》,在旁边写下批注。
无论写了多少批注,总是因为在病中,字迹显得过于轻飘柔软,不够好看。
可他细看着邓剡留下的字,其中每一个,俱是清正隽秀,端方正直。
从前张珪不明白,老师重病加身,如何还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一笔一画,历历分明,甚至一写就是数十卷。
他也是当世知名的大书法家啊,还给许多名画题了词,怎么就做不到呢。
现在他知道了……
那根本无关书法造诣,只是因为,邓剡关心他,远胜过了关心自己。
——今生今世能遇见这样一个人,他已经无憾了。
变法者永远在悬崖边踽踽独行,一路背负风刀霜剑,走到众叛亲离,茕茕孑立。
张珪的亲子不理解他,与他愤然割席,他从前的战友对他暗箭中伤,欲置他于死地。
到头来,张珪发现,茫茫人世千万里,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再和他说上一句话。
他时常在深夜披衣独坐,问自己:
我已经功成名就,位极人臣了,能不能就此收手,莫要再去实施改革,推行汉法?
古往今来,变法者能有几个得到善始善终,我何必自讨苦吃?
但每一次夜尽天明,他都依旧沿着这条路走了下去。
有一次,张养浩休假回白鹭洲书院探亲,归来后,捎给他一句话:“于先生让我转告你,世事岂能尽得圆满,不过求仁得仁,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