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是奴羞涩或者用来搪塞您的话语,而是奴肺腑之言。奴知晓,范统领年少有为姿容甚伟,蓟县心悦他的姑娘多了去。奴蒲柳之姿,能得他看中真心相待是奴的福气。若是同范统领在一处,奴会像红玉一样,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将来也会有几个可爱的孩子。”
袖青唇角上扬,眼神明亮:“然而,那不是奴想要的生活。诚然,很多人觉得,嫁人生子是女子最好的归宿,可奴不这么认为。”
温珣提起茶壶慢慢给袖青斟茶,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令人赏心悦目。这不是主仆之间的问话,而是朋友之间的倾心交谈,他知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袖青眉眼弯弯看着温珣,待茶水八分满时,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托住了精美地茶盏。摸了摸光洁的茶盏后,袖青转头,看向了秋意盎然的庭院,声音轻柔道:“奴这一生有三幸,一幸,幼时生于富贵之家,父母怜爱衣食丰美,习得书卷一二。”
“然一夕间家道中落,双亲俱亡,奴沦落风尘。在家中养出的几分傲气和骨气,让奴痛不欲生,想要挣脱泥潭却能力不足,想要放任自流却又不甘。被人当众欺辱时,有一位公子护我周全,他以礼相待,他对我说:死固然是一种解脱,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唯有活着才能有希望。”
“那位公子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如同皎皎明月,照亮了泥泞污垢之中的我。那一日,我死去了,奴活了下来。此,为一幸。”
“二幸,奴入了端王府。端王仁厚,未曾磋磨奴。吴伯温厚,未曾轻贱奴。红玉爽朗,同奴情同姊妹。琼琅……琼琅至善至纯,尊奴敬奴。遇到你们,奴重新有了家人,找到了存在的意义。此,为二幸。”
“三幸,便是现在。得王爷和你信任,容奴崭露头角做出了一番事业。奴万分感激,满心骄傲。此时哪怕是死了,奴亦能对黄泉下的亲人自豪地说:奴没有愧对他们的栽培,奴遇到了世上最好的人,成就了一番事业,见到了广阔的天空。”
袖青鬓发上的流苏微晃,她眼底的水光隐隐波动,她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温珣,一字一顿道:“至此,后宅的院墙已经困不住奴,奴想要的东西早已得到。范统领很好,可是奴志不在此,奴只想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过得越来越好,只想着凭着自己的能力,为身边的人排忧解难。”
“奴很高兴,此生不是谁的玩物,不是谁的附庸。奴每一天都真真切切地活着,做自己喜欢并且擅长的事,为自己在意的人发挥作用。奴很满足现在的生活,此生亦不想成为谁的妻,成为谁的母亲,那些事情和情感对于现在的奴而言,并不重要。”
“奴活着,周袖青活着,这就足够了。”
“或许某一天,奴也会因为某个人而心动,但是至少不是现在。若是真有那一日,奴也会主动出击。”
很少能听袖青说这么多话,这姑娘一直以来都是安静且含蓄的。能掏心掏肺对着别人剖析自身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温珣庆幸,庆幸自己有幸成为了能让袖青信任的人。
轻轻抬起茶盏后,温珣同袖青浅碰一杯:“谢谢你对我坦言,说来惭愧,枉我自觉自己是你的朋友,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交心之言。”
袖青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她抬手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笑道:“世道对于女子而言并不公平,奴能有你这样能倾心交谈的挚友,又是一幸。”
这一次不用温珣动手,袖青主动斟茶。茶汤摇曳,袖青端起茶盏,主动与温珣碰杯:“敬挚友琼琅。”
温珣双手端茶,认真回应:“敬挚友袖青。”
第99章
当温珣将袖青的意思转达给范祁后,范统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愣许久。
温珣也不催他,有些事需要自己想通才行,别人的劝慰并没有多大的用。见范祁面色复杂木头似的呆坐着,他贴心地唤来部曲,让部曲给范祁倒了一杯茶。
白色的热气在茶汤上若隐若现,范祁换了个发呆的姿势,从温珣那个角度看去,就像是上辈子见过的一座有名的雕塑。
突然范祁深吸几口气,脸上露出了往日那样灿烂的笑容:“属下明白了!谢王妃告知!属下终于知晓如何同周姑娘相处了。”
这倒是让温珣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范祁想通了之后会放弃追求袖青,像其他部曲一样寻个顺眼的姑娘按部就班地成家。范祁在接到袖青明显的拒绝之后,竟然还想继续追求袖青?
温珣眼神中的疑惑太明显,范祁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抱歉地解释道:“是属下先前不了解周姑娘,想当然地觉得她和普通姑娘没区别,因而对她许诺了种种。现在才发现,原来周姑娘想要的并非是华美的衣食,更不是相夫教子的生活。她需要的是枕边人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而这些属下从没对她说过。”
“属下并非古板之人,并不觉得女子成婚之后就要呆在后院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属下有自己的差事,周姑娘也有自己的事业。属下若是真心爱慕她,就要成为能与她并肩之人,而不是忝着大脸画个大饼将她困住之人。”
“难怪先前同周姑娘谈论起未来时,周姑娘神情会越来越古怪。谢谢王妃!属下真是愚钝,竟然现在才明白周姑娘的意思。”
温珣微微挑眉,“你能回过神来很好,袖青确实不是一般的姑娘,若是真想追求她,拿出诚意来。还有,若是你已经拿出诚意,她却依然不松口,你也需要尊重她的意愿。”
范统领起身对着温珣郑重行礼,眼神坚定道:“属下知晓!多谢王妃!”
温珣摆摆手,好笑道:“行吧,去找袖青好好说说。祝你顺利。”
就在范祁兴高采烈出门时,秦阙猛地推开了房门,可怜范祁毫无防备,被门板拍了一脸。秦阙并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而是强压着怒火声音颤抖地对温珣说道:“秦璟让幼仪去和亲了。”
温珣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打湿了身前写了一半的文案:“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