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室’这种存在,其实就像是现代人有些排斥的亲戚。亲戚多了,对很多原子化的现代人更多是烦恼,因为那意味着指手画脚的人多了,而且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繁文缛节、交际往来,特别烦心。但在古典社会,不,哪怕是在现代社会,亲戚多也是有好处的。需要帮助的时候,每个人做一点点,力量也会很可观。
而在古典社会,人多力量大就更是绝对真理了。
作为君主的话,不能完全任人唯亲,但也不能一点儿不任人唯亲。时时刻刻有一群铁杆拱卫在身边是很重要的,而宗室就是天然的铁杆,因为血缘是最深刻的共同点——当然,有的时候宗室也会更容易成为心腹大患。但不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更要拉拢至少一部分宗室吗?
有威胁性的人,最好放在眼皮子底下什么的……不然天知道看不到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
所以,纪尧姆继位之后示好宗室是必然的,而都要示好宗室了,那肯定是从众多宗室中尽量示好关系好、有能力的——‘关系好’当然要重于‘有能力’,毕竟这可是古代人情社会!
由此,西敏公爵就作为宗室代表之一被纪尧姆择选出来了……虽然他还太年轻,但内务总管这个官职本来就没有太需要技能的地方。说是礼仪复杂,可实际应付不过来,也可以交给熟谙礼仪,并且变通也很强的副手去做具体工作。
说到底,内务总管还是和国库大臣、陆军元帅等更强调专业技术的职位不太一样。这是一个更方便靠私人关系提拔的职位,本身就是留着给国王信任,而又没有经验和能力的亲信的。
“最近您真是辛苦了。”西敏公爵夫人见丈夫接待完一批客人回来,就笑着说道。
西敏公爵摆了摆手:“也不算很辛苦,虽然有一些完全没脑子的笨蛋,居然幻想着通过我去那样影响陛下。但总的来说,多数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呵呵,和这些人打交道不算难,毕竟现在都是他们在奉承我呢。”
西敏公爵夫人最近也是走到哪儿都被奉承,所以完全能够理解丈夫的感觉。她想了想说道:“最近来奉承的人,除了想要博得好感,还有一些人就是想确定,自己是否在去罗本都宫的名单上吧?”
如果不在那个名单上,当然是想通过西敏公爵夫妇出力,给加到名单上了。
西敏公爵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罗本都宫还是太小了,陛下和王后殿下打算在那儿过冬的话,绝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去——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有这么多人会着急打听这件事。罗本都宫虽然小,可是该带的人总能带上吧?”
西敏公爵夫人笑眯眯地说:“是这样没错,但一方面,有些人太关心这件事了,难免患得患失。另一方面,‘该带’这个说法本身就很主观,陛下和王后殿下会带自己认为‘该带’的。而其他人,除了不想去的,谁会认为自己是不该带的呢?”
“一旦如此,争取的风气也就上来了……这让我想起来王后殿下说的一个例子,她说,当灾荒年间,粮食供应不足的时候,譬如有100个人,粮食只够让90个人活着,剩下10个人一定会被饿死,那么粮价会涨到什么程度?不是10%不是10倍,而是一定会涨到最穷的10个人根本买不起的程度。”
“现在也是如此,100个人如果只能去90个的话,除了一定能去的和一定不能去的,其他人都会充分竞争。这种时候,要比拼的东西就很多了,很考验人脉人情呢。”
“很有道理啊……是王后殿下说的吗?这我倒是不奇怪了。”西敏公爵露出了一个意外,但又不那么意外的表情:“王后殿下很多时候并不像是一个女人,这或许和她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有关,看待一些问题时,总是惊人地敏锐。”
西敏公爵夫人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至少别当着王后殿下的面这么说,王后殿下其实不太喜欢别人评价她‘不像个女人’,又或者赞扬她是‘像个男人’。她认为,这话骨子里就是对女人的轻鄙,仿佛只要出色一些,不被归类到女人中了,是像男人才有的。”
“但……女人本来就是不成功的男人啊。”西敏公爵撇了撇嘴,嘟囔道。
按照此时人们的观念,胎儿刚开始在母体发育的时候是没有性别的,其中一部分会因为环境湿寒等原因发育不完全,成为相对弱小的、无法诞生‘种子’的女人。从这个角度来说,女人就是发育不成功的男人了。
中世纪人认为,男人的精子是种子,可以在女人的血液里发育长大——完全不知道有卵子这种东西,而且可能是因为观察到了经血的存在,以为子宫里都是血液,是供给胎儿发育的‘营养’,所以有这样的结论吧。
当然,其中也少不了骨子里的贬女、厌女情节影响,等于是先画靶子再射箭了。假定女性无关紧要,所以一切事她们都不是重要角色。
即使是只有女性才能做到的生孩子,男性也要强调,她们其中起到的作用并不大。男人才是给出‘种子’的那一个,没有男人的种子,根本不可能怀孕,就像土地上不可能凭空生长出参天大树一样——完全忽视了,没有‘土地’,参天大树也不可能萌发、生长。
这明明是就算观察不到‘卵子’,也该明白的道理,可就是被故意忽略了。
“那么,您会说那些不出色的男人就是像女人了吗?”西敏公爵夫人非常精明地说:“虽然很多学者说,女人是不成功的男人,但这只是从生理上来论述吧?孩子真正出生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还是得看他们自己的。”
“所以会有很出色的女人,也会有很失败的男人……好女人和坏男人可都是很多的。”
“失败的男人们,包括您曾经大肆批评过的,您再厌恶那些人,也没有将其评价为‘像女人’——啊,我倒不是说,您以后要这样评价她们,只是这不是说明了,‘像男人’一类的说法,本质上是一种偏见吗?很多人不是真心觉得出色的女人就是像男人了,而是出于对女人的轻蔑、厌恶才那样说的,仿佛讲女人中优秀的摘出去,就还可以天经地义地批评女人是多么糟糕的群体了。”
对于妻子如此犀利的、无法反驳的词锋,西敏公爵一时之间简直没法回答。当然,这也和他本质上不是那种极端厌女者,而且思想相对开放有关。不然的话,这种时候,如果是是克莱门特伯爵那样的人,强词夺理,甚至不以语言,而是以暴力回应,才是更常见的。
过了一会儿,西敏公爵才说:“难以相信您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能说这没有道理,但也不能说完全接受了它……说实话,您这番话并不像往日的风格。”
“最近常常跟随在王后殿下身边,受到了王后殿下的影响嘛。”西敏公爵夫人倒也很坦诚。
“我这番话算什么呢?我到底还承认,女人是发育不成功的男人呢!王后殿下在这方面更激进——她没有直接说过,但我觉得,她打从心底里不认可这一点。”路易莎当然不认可,只不过个人很难和整个社会对抗,所以她也不会宣扬那些。
这种情况下,宣扬那些有什么用处呢?就像是败犬的狂吠,没有人会觉得有威慑力,只会觉得可笑和吵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