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他怎么又跑到那么远?”有乐伸头一望,转面说道,“我哥的西餐有什么好吃的?不如回我那儿去,咱们吃鱼煲!”
我问:“是了,你妈妈呢?不是说她要来吗?”有乐啧出一声,叹道:“我也以为她要到了。然而不幸的是,我妈妈跟我老婆是住在同一个方向的,那边发大水冲坏了桥,把我妈妈也挡住了,一时过不来。所以鱼煲还是我们自己吃掉吧,给她打扫干净的房间你先去住,岩屋小院那里边大得很。而且只管放心,我老婆不会去她那边的,就只会来骚扰我。还好她来不了,水把她挡住了。”
一人掩着嘴小声问:“你妈妈岩什么殿据闻乃是信秀大人最后的侧室,也就是你父亲生前最后一个小妾,听说很漂亮,极受宠爱。由于美丽迷人,使你父亲才壮年就死于酒色过度中风,为什么你哥哥不生她的气呢?”
“我哥不生我妈妈的气是因为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有乐转头寻觑话声传来之处,忿然道,“我爸爸哪里是死于酒色过度中风,那是具教他们家胡诌出来的,没想到你们都信以为真了,难怪我哥哥这么生你们这些人的气。其实我老爸是肝臓和心肺不好,我们家有好几个人这样,我姐姐阿犬也是同般症状。难道她也是酒色过度?”
其实他那位疯眼哥哥一直很生气。生爸爸的气,是因为这位疼爱他的父亲死得太早,而且死得不是时候,那时他们家正处于凶险处境之中,父亲却撒手人寰,将家业重担留给了他这一帮小孩。信长继承家督的时候,幼弟有乐大约才只有五岁。其他的哥哥其实也没多大,我出生那年,信秀第八个儿子秀孝被叔父信次的家臣误杀,死时年龄不到十五岁。信次吓得弃城逃跑,而信次的家臣害怕遭到信长报复,坚守城池不出。由于秀孝是信行疼爱的弟弟,信行因此还曾去城下放火,信长与信行也都为秀孝而攻击叔父之城。
从那时候起,信长越来越生气,还生他妈妈的气,由于他母亲偏心,支持胞弟信行谋反纂位,以致信行被家老权六出卖,遭秀隆袭杀。信长原谅了权六,重用了秀隆,还让权六帮着抚养了信行之子信澄成长。然而信长难以原谅自己的母亲,却并不因父亲的过早亡故而迁怒于有乐之母。他反而对有乐的妈妈很宽待,让她安心留在家中照料年幼的弟弟长大。
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朝着一个溜开的金发家伙身影扬了扬下巴,说道:“别理他们,就会道听途说。”有乐身后一人隐入黑暗,刚现身又即消失无踪。见我瞥去一眼,有乐低声说道:“那是我新到的手下,千贺是个高手,平时不怎么露面。”
“新到的意思不是指他新收的手下,”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撑着小棍儿,在后边说道,“‘又藏’这个家伙一直在他家的。今儿刚从大草城那边赶来,桥断也挡不住他。”
随即竖起耳朵聆听风中之音,面色凝重地说道:“似是诗经‘国风’。”
有乐见其神色有异,不由怔问:“什么呀?”雾中一人长衫飘袂晃过,话声却从耳后传来,若近若远,索然道:“没错,更确切的说,应该是‘秦风’。”
我转头望不见人影,徒自纳闷儿。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朝雾中躬身行礼道:“大人所言甚是。在下认为,更确切地说,是‘无衣’。我觉得‘无衣流’的人应该在附近,意在掩护秦惟撤离,或许亦别有所图。”
“氏乡,是你吗?”有乐张望无觅,啧然道,“你怎么跟鬼魅似的,越来越飘忽,出没无定哦……”
雾中之影飘忽不定的说道:“赖乡,你和千贺留神守护小公子和他旁边的殿下,我去前边看看。”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垂首恭然道:“是!”有乐朝我小声说道:“不要怕,赖乡这厮是蒲生家的高手。秀吉向蒲生借来帮我忙的……”
“秦无衣,”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抬目遥望雾中影影绰绰之处,面色竟似变得惊疑不定,说道,“听说是秦惟的女儿,属于无衣流派的难缠脚色。无衣流派名字出自诗经《国风·秦风·无衣》,远看乍似缥缈,其实手段刚猛,恰如其称‘秦风无衣’。她和殷无伤一样,据闻都属于当世最难对付的两个人,在传说中已然半人半神。”
有乐突然咦一声,转面瞧我,悄悄问道:“那边树下有个模样甜美的小家伙在鬼鬼祟祟向你招手,还使眼色来着。他什么路数啊?”
我一见之下,微噙笑涡,说道:“模样甜美吗?你走近一些,看他像谁来着……”有乐走去一瞧,惊讶道:“咦?怎么走近一瞧,却是满脸奸诈……”再凑近些一瞅,咋起嘴儿,不禁称奇道:“正信?你怎么变小啦?居然有这么嫩!”边说边伸手去捏,问道:“脸上搽了什么粉膏?”
我微笑道:“这是他儿子。”有乐捏着脸问:“哪个儿子?对了,黑眼圈那个呢?到底是不是呀?”
模样甜美的小家伙瞪有乐一眼,挣脱跑开,又出乎不意地溜到我之畔,抬手遮在嘴边,小声说:“想不想趁机溜掉?不要怕他们,我带来个高手,喏!就在那边树后,瞧见没有?蹲着打呵欠那个!”
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投目一瞅,低哼道:“传八,他是老刀客永井那边的孩子罢?这家伙出刀很快,你从哪儿忽悠来的?”模样甜美的小家伙瞪季通一眼,又出乎不意地出现在我另一边耳旁,抬手遮在嘴边,小声说:“我可以让传八一下子出刀把他们全干掉,然后我们一起跑回我家,好不好?”
我摇头微笑道:“不好。你先带他回家去吧……等一下,这些给你路上当盘缠。别忘了分些给你那边的朋友传八。”见我悄塞几片金叶子过来,模样甜美的小家伙挣手后退,摇头不迭的说道:“不行。非接到你同走不可!省省吧,我没那么好罢休的……”
我不顾小家伙挣扎蹦跳,揪他过来,将盘缠硬塞入怀给他揣好,说道:“行了,去吧!”见那模样甜美的小家伙跟着不肯离开,季通又望了一眼那边树下蹲着打呵欠之人,趋近悄言道:“且先留下传八,我看此刻添加个帮手正好。以防无衣流趁夜雾突袭而来。”
“所谓‘无衣流’在哪里?正好拿他们祭剑,”随着尖锐磨擦之声,有个肩膀流血的秃老头拖着一支沉甸甸的厚重铁剑,步态蹒跚地走过我们愕望的眼前,一步一杀机,挟带巨大杀气,迳朝雾浓之处踽踽行去。语声铿锵的说道,“你们都让开,有我就够了。”
“咦,稻叶一铁怎么走半天才走到这里?”有乐不由惊讶道,“我以为他早就在那边跟秦惟厮拼了呢。”
肩膀流血的秃老头拖剑而行,语声铿锵的说道:“先前棚塌,把我压在里边了,折腾了半天才挣身得脱。加上我肩后挨了安藤投来暗算的稻叶镖袭伤,内心承受着遭到背叛的伤痛与愤恨,血涌上头,一时发晕难支,歇了会儿,没赶上趟。”
有乐纳闷地望着他蹒跚缓慢行走的身影,忍不住伸嘴凑近我耳旁,小声说:“想是先前他强迫自己重复动作的老毛病又犯了,才没早些蹦出棚倒之处。我有一次看他开门,就来来回回反复开了又开,开了整个上午。你看看,你看看,他又……”我随着有乐手指投眼而望,只见那秃老头被一棵倒塌之树挡住了去路,他伸手搬开树干,然后又放回原地,随即又搬开,继而再次放回原处,接下来他反复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来回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