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晟听得出来,褚燕这番话,的确是真心实意,可正因为这样,他心中才越发悲苦,孤独,甚至有几分绝望。
——他从广宗城外一路走到现在,同行的道友,不是战死就是背叛,到现在,举目四望,竟无一人相伴。
——难道,我们的理想,当真不能实现吗?
说到最后,褚燕住口,他看着张晟,真诚道:
“白骑,我的确是受过你们的大恩,但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决不能为了任何人的恩情,去送掉自己的命。”
张晟面色几度变化,到最后,还是决然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褚燕虽早知此人执拗,此时却还是忍不住跺了跺脚,仰天长叹一声:
“白骑,何至于此啊!”
褚燕之所以如此苦口婆心地相劝,力求拉拢张晟,不仅是因为这位道人有一支出身太平道,对他唯命是从的部队,更因为,褚燕是真的对这位故人有一份情谊,不愿他误入歧途。
张晟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当兵,是为了自己能吃粮活命,我从道,是为了旁人都能吃粮活命……”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叶横舟朗声大笑:
“好,好气魄!”
就连张晟都被他吓了一跳,叶横舟却不管不顾,双手扶在玉带上,看向对面两人,目光睥睨:
“现在,立场既已明确,何须废言,出手吧!”
一直看戏的赵延也在此时发话,他看着叶横舟,最后劝了一句:
“阁下,以你的风姿和武力,只要愿意从军,我现在便可以表你做个比千石的别部司马,如何?”
汉朝官制里,“比”字一般象征着同等级官员中,档次最低的那一批,可别部司马却是这个级别的军官中,少有的实权官职。
所谓“别部”就是指单独序列,可以独立领一支兵马作战。
赵延一开口就能许出这等级别的官职,不仅代表他对叶横舟的看重欣赏,也代表着他们赵家傍着赵忠这位“天子之母”,在朝堂里是何等一手遮天。
不过,见叶横舟毫无反应,赵延叹出一口气,表情立马变得狠厉起来。
果然,贱民就是贱民!
叶横舟虽然的确是风采过人,令赵延极为欣赏,可这种“欣赏”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就像常人对待色彩斑斓的虫子一样,第一反应都是先看一看。
赵延虽然自认见识过不少虫豸,但这样的奇特景象确实是第一次见,所以首先在他心中升起的不是杀心,而是一份意外的趣味。
可虫子毕竟是虫子,一旦看清了它们那不断蠕动的触须和尖锐的口器,无论什么趣味都会化作直欲将之一脚踩死的恶心。
对这个比喻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对赵延而言,无论是杀人还是碾死虫子,都是一样的轻松,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他那份逗弄虫子的微薄趣味,已因为叶横舟的不识抬举而彻底消失,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抬腿,然后踩下去。
很简单,也很轻松。
但赵延还是尽力将这过程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