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批工件加工完,楚玉兰用小毛刷刷干净机床上的铁屑,就拿了肥皂洗手。在生锈的水笼头下,楚玉兰用水反复冲洗着自己的双手,一双粘满机油的纤细双手慢慢变得白皙。
楚玉兰疲倦地回到休息室,休息室的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铺着黑胶皮的铁桌子,桌子上除了些旧报纸,就是喝水的搪瓷缸子、玻璃罐子,一个彩绘的细瓷杯子突兀地立在一角,发出瓷器细腻柔和的光芒,不同于旁边那些沾着厚厚茶诟和灰尘的喝水杯具,细瓷杯子象是放错了地方。
楚玉兰找到自己的细瓷杯子才发现里面早就没一滴水了,一拎面目全非的暖水瓶,楚玉兰的眉头不由地皱紧了。从休息室到锅炉房起码还有五百米的距离,楚玉兰刚叹口气,一个班组的袁斌突然一边嘴里哼唱着:“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一边风风火火地冲进休息室,脸上还留着不知道什么地方蹭的机油印子。
大步流星的袁斌猛地放轻了脚步,他从楚玉兰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下去,呆愣了一会儿,才有些腼腆地上前问道:“没水了嘛?”
楚玉兰点点头,袁斌一把抢过暖水瓶,脸上开着花,边往外跑边说:“你休息会儿,我马上就把水打回来。”
楚玉兰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袁斌小旋风一样的就奔出去了,远远地,听得见他和同事打招呼的爽朗笑声。
楚玉兰转过身,她想找毛巾把工作服上的污渍擦干净,一抬头,就看见窗口外一个略略单薄瘦高的身影向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
来人穿一件鲜亮的白衬衣,白衬衣掖在黑色的直筒裤里,越发将人衬得修长。来人扭了头向这边张望,轮廓分明的脸上是熠熠生辉的双眼。楚玉兰心虚地往窗帘后一躲,就象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跳急速加快。突然间,象是想到了什么,楚玉兰急急地向外走去,出了门就向右拐。
楚玉兰躲进了厂子角落的卫生间,心还在“呯呯”跳个不停。卫生间旁边的水池上是一块布满污迹的残缺镜面,楚玉兰看着镜子里一身油污的自己,看着自己惊慌失措的眼睛,想起那个干净立整的人,忽然心就一灰。
楚玉兰好一会儿才从卫生间慢慢走出来,人也无精打采的,还没到休息室门口,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就远远地传来:“玉兰,你到哪儿去了,刚才宣传科的安宣传员等了你好久,好象找你有急事。”
罗娜娜拽住楚玉兰“噼噼啪啪”就是一通,楚玉兰不解地看着她在厂里最好的朋友,疑惑地说:“你说安宣传员找我?他,他找我能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人家指名点姓要找楚玉兰,我倒是希望他找的是我罗娜娜,我们厂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都盯着他呢。”罗娜娜口无遮掩道。
楚玉兰心里一紧,嘴上却嗫嚅着:“是,是嘛?娜娜,你没事吧,陪我去一趟宣传科吧,万一人家有急事找我呢。”
罗娜娜爽快地答应了,楚玉兰看了看时间,拖着罗娜娜说:“也快下班了,我们先洗澡,换了工作服再去吧。”
罗娜娜撇了撇嘴:“就你讲究,去个办公室还换工作服,工作服怎么了,这是工人阶级的本色。”
楚玉兰也不跟罗娜娜多说,急忙去更衣室拿换洗衣服。满头大汗的袁斌从休息室里跑出来叫住楚玉兰,用手指了指她的细瓷杯子说:“水我已经倒好了,刚刚凉透,正好。”
楚玉兰看了一眼袁斌粗糙的双手,还有双手指缝中的泥污,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只说她还有事,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楚玉兰换了一条碎紫花的雪纺连衣裙,这是今年流行的式样和料子。又上上下下把全身打量了好几遍,这才和罗娜娜一起往办公室走去。
罗娜娜轻轻地弹了一下楚玉兰细腻白嫩的手臂说:“这才是肤若凝脂吧,可惜在这灰扑扑的厂子扎根了。”
楚玉兰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能招工进厂子已经万幸了,听说这是最后一批了,象我这样没有文凭的能有什么出路啊!”一到宣传科的门口,楚玉兰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她看见他埋首在桌子上,很认真地在写着什么。从门口看进去,正看见他的侧影,柔和的线条从额头一直滑到下颔,楚玉兰慌慌地转过自己的目光。
罗娜娜把楚玉兰拖进了办公室,叫了声:“安老师!”
桌边的人忙站起来,微笑着说:“别叫安老师,我也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叫我安生好了。”
安生从桌上找出一张报纸,指着其中一篇文章对罗娜娜说:“楚玉兰,你很有文学功底,这篇文章写得不错,厂里会适当给你嘉奖的。”
罗娜娜咯咯一笑,把楚玉兰往前一推:“我可没这么好的文笔,这才是楚玉兰。”
安生见认错了人,尴尬地笑了笑,他找了份报纸递给楚玉兰,说了些鼓励的话,楚玉兰不住地点头答应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倒是罗娜娜,说得眉飞色舞“咯咯咯”的笑声响了一屋子。
楚玉兰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任由自己软在床上,青色的发丝海藻一样在她的身下蔓延。她把报纸蒙在脸上,深深地吸着那些油墨的味道。终于,终于他注意到她。
她从来不会忘记那个下雨的日子,傍晚时分从天而降的雨水笼罩了一切。在路边的小站,她看见那个有些纤瘦的人影,抱着书在雨中踯躅。她已经经过他,却又折返回来。雨太大,她只看见雨雾中他朦胧的脸。她问清他要去的地方,然后说可以送他一程。天色暗得看不清人影,她与他举一把伞并肩而行。雨声中,她和他的声音都失真了。
她再见到他却是在上班的路上,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未想过他们居然会在一起上班。他经过她身边,她忽然害怕他会认出她,急忙扭过头去。他没有任何反应,原来那个雨天,他根本就没看清她。她松了口气,却有些惆怅起来。
楚玉兰从床边翻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密密的字迹穿透时间,让她的心事层层叠叠垒成坚固的堡垒。天,她又再遇见他,他已经忘记她了,天,打听到他的名字,天,在报纸上看见他的文章,收集起来,天,悄悄看见他在树下等人,天,第一次为他动笔,稿子后来撕了
他是那样优秀,她从不敢奢望,只把他的一点一滴全记下来,他与她周围的人是那么的不一样,他总是那么干净整洁,他一句大声的话都不曾对人说过,他写的字真好看,他就象是从书上走下来的。她每次见到他都莫名的紧张,可是她是多么想见他一面呵!
虽然他们都在一个厂子,可那明明就是两个世界。她的世界是机器的轰鸣,枯燥的操作,粗鲁的同事。他的世界呢,她不了解,可她用眼睛看见,看见他和那个楼里的人一样,穿白的发亮的衣服,说着轻声细语的话,连做事都是笃定从容的。